如果伊朗局势失控，不仅中东自身对付不了，美国也很难对付。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教授。图/受访者供图
文 | 柯锐
伊朗硝烟弥漫，中东战火燃烧。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突袭，引发国际社会巨大震荡。这一事件的主要肇因何在？特朗普政府会如何收场？对世界地缘政治和全球经济会有什么影响？
3月3日，新京报专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教授，就此次美以伊战争中的热点问题进行对话。
这次是特朗普被以色列牵着鼻子走
新京报：美国和以色列突袭伊朗，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伊朗随后对美以目标发起还击，引发地区局势升级。对此，你怎么看？特朗普对伊发动军事行动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郑永年：这场战事的缘由，大家通常说的是伊朗核危机，但这是多年的老问题了。我觉得先要看以色列的动机是什么。尽管特朗普在白宫会见德国总理的时候辩解说是他牵着以色列的鼻子走，但大家普遍认为这次是特朗普被以色列、美国被以色列牵着鼻子走。
当特朗普把美国的战略重点“退缩”到西半球的时候，对世界其他区域，美国实施的是“离岸平衡”战略，无论是对中东、对欧洲，还是对亚洲，都是如此。
实现这一战略要靠几个支点——以色列就是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支点，日本是美国在东亚的支点。所以，以色列对美国来说，一直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如果从以色列跟伊朗之间的矛盾来看，那不仅仅是核武器引起的危机。大家知道，中东的冲突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冲突，有世俗利益，也有宗教利益，很难说哪一个更重要。实际上，这次战争的爆发，就是一种综合性的危机。
或许有人要问，既然是综合性危机，那为什么不通过谈判的方式而是通过战争方式表现出来呢？其实，此次战事就是在双方谈判过程中爆发的。对此，很多人都不理解。美国的欧洲盟友可能也不理解。
真实的原因在于，美伊双方一点信任都没有。伊朗谴责美国，特朗普谴责伊朗，没法谈判就诉诸武力。一旦诉诸武力，以色列本就是中东最强国家，还加上美国，伊朗尽管是中东大国，双方实力也明显不对称，所以就有了现在这种结果。
特朗普的直接目的，首先是解决核武器问题，这也是一个老问题。特朗普还有一个明确目标，就是实现伊朗政权更替，因为他认为哈梅内伊并非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所以接下来，关键要看伊朗政权将以何种方式完成重组。
但这主要取决于伊朗国内，而非美国。我不认为美国会像“二战”后占领日本、德国那样，帮助解决伊朗的政权问题。否则，美国将再次陷入泥潭。而美国也已经从此前占领中东的经验中学到了深刻的教训。
如果伊朗未来建立一个比较温和的政权，或者建立一个世俗政权，那海湾国家可能会找到更多的共同利益。如果往这个方向走，中东反而会变得更加稳定。
反之，如果伊朗局势失控，作为一个人口大国，可能会出现很多极端势力的崛起和制造诸多的极端事件，这不仅中东自身对付不了，美国也很难对付。
而以色列跟伊朗是有世仇的。除了石油、能源安全这些物质层面的，更深一层次，他们之间还有“两个上帝的对立”，有宗教层面的冲突。此次战争，就包括了世俗利益和宗教利益的冲突。
新京报：目前舆论场对这一事态的分析，更多是着眼于地缘政治。如果从经济维度来看，有没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因素？
郑永年：我觉得，经济维度很难完全解释得通，也不是特别突出的因素。
伊朗这两年的确出现了经济危机，国内民众对民生有不满，这可能使得特朗普或者以色列方面认为这是个机遇。因为他们判断，如果老百姓不满，是不是可以搞“颜色革命”呢？而对这场战争，特朗普一直在强调要实现政权更替。
其他经济方面，能源问题一直在，最近也没明显恶化，区域经济、世界经济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不少人认为美国是为了争夺能源，但我觉得这是解释不了的。尤其是美国本身，现在对中东能源的依赖也有限。
我觉得，唯一的经济因素，就是伊朗的经济危机，使得美国认为现在是个机会，可以开干了。
▲3月2日，人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参加集会，抗议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图/新华社
一旦开战就没有“打了就跑”那么容易
新京报：那么接下来的话，伊朗的这个事态，会对世界地缘政治有哪些影响？中东局势会有何走势？
郑永年：首先，这取决于伊朗内部的发展，取决于美国下一步对伊朗怎么做。
美国斩杀了伊朗的宗教领袖，但其政治架构基本上还在那里。伊朗领导层既有强硬派，也有温和派，内部权力斗争很复杂。伊朗毕竟经历过巴列维王朝时期的现代化和世俗化阶段，社会层面对当前的神权政治有不满情绪。
再加上这些年伊朗经济通胀，民生也没有搞好，在伊朗内部，不同团体、领导人对美伊关系的发展也有不同的看法。
我想，慢慢地，伊朗会出现一个政治架构。在短期，这个架构可能是反美的，但从中长期来看，我觉得会可能变得温和一点。我觉得，这样对伊朗本身未来也是好事。这当然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情况。
伊朗是个人口大国，如果美国继续采取行动来动摇伊朗的政治结构，让其组织机构出了问题，可能就很麻烦了。就像以前在阿富汗、伊拉克，旧的政权解体了，新的政权却建立不起来，不仅对伊朗不好，对整个区域都不好。
但目前看来，到今天（3月3日）为止，美国还没有动摇伊朗的政治结构。所以，接下来还是要看美国会怎么做。
我想有几种可能。一个就是像老布什政府的海湾战争，打了就跑，目标达成就退兵。对特朗普来说，这也是一种理想情况。我个人判断，特朗普很可能也会采取这一策略，只要清除了那些被视为对美国构成威胁的对象，便会收手。
但我认为，可能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特朗普发动了这场战争，但他无法轻易“全身而退”、顺利结束战争。
实际上，老布什当年虽然从海湾战争退出来了，但也还是留下了很多问题。后来的“9·11”事件，跟海湾战争实际上也是有关联的。我觉得中东目前的局势，可能导致美国重演这种历史，只是以不同的形式而已。
现在伊朗在做的，很显然就是不让美国退出去。正如丘吉尔所说，战争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掌控。战争开始后，就进入了战争逻辑。
“屈从于战争狂热的政治家必须意识到，一旦信号发出，他便不再是主宰，而是不可预见、不可控制事件的奴隶。”冒险开战的特朗普同样不能掌控局势，“打了就跑”没那么容易。
真如此，特朗普就很有可能不得不从老布什转变到小布什模式，深度介入伊朗国内事务。
▲3月3日，在伊朗南部米纳卜市，人们为遭到美以空袭小学的遇难者举行葬礼。图/新华社
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自己也不利
新京报：3月3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表示，伊朗核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政治外交解决轨道。中方敦促各方立即停止军事行动，避免紧张事态升级，维护霍尔木兹海峡的航道安全，防止对全球经济造成更大的影响。你怎么看待中国在此次事件中发挥的功能和作用？这一事件能带来哪些启发？
郑永年：此次战事还有个更大的国际背景，就是俄罗斯的态度。
俄罗斯对中东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俄罗斯像以前那样对中东还保有强大影响力的话，特朗普也不敢这么做。但俄罗斯这些年已经深陷俄乌军事冲突，对中东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个背景，自然会影响特朗普的决策。
霍尔木兹海峡当然很重要，能影响世界经济。但是，伊朗在面临这样的一个国家危机时期，很难做出理性的回应。决策，至少要有一个架构稳定的政府、一个决策者。
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对伊朗自己也不利。所以我觉得，短期内伊朗可能做出非理性举动，包括报复之类，但从长远来看，伊朗还是会回归理性的。
因为，伊朗经济高度依赖石油，其国家经济发展和老百姓生活，也都离不开能源。只不过，伊朗现在还是处在愤怒阶段，等愤怒慢慢消退了，还是要回归正常经济生活的。
我认为，中东不会发生世界大战。因为，以色列加美国的力量完全占主导地位，拉美、非洲也不会发生世界大战。
对中国来说，尽管我们不是伊朗这场战争的当事人，但也要问自己，如果我们面临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处理？
我们面临的一大任务，可能就是如何预防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菲律宾成为“东南亚的以色列”。要避免这些国家像以色列一样牵着美国鼻子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中国不是伊朗，美国也不会轻易冒险。
▲2月28日，在以色列特拉维夫，以军发射防空拦截弹（长时间曝光照片）。图/新华社
要警惕美国人工智能的军事实战应用
新京报：这次军事行动，和以往的战争相比，有哪些新的特征？比如说人工智能的介入似乎更多。对此，你怎么看？
郑永年：人类产生以来，战争一直不断。此次战争已经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战争，是更现代的战争。
实际上，从特朗普抓走委内瑞拉总统开始，人类战争就已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了。如果说，以前的美国战争是军工系统的产物，那现在的战争就是硅谷跟华盛顿的混合物。
当然，战争还是人发动的。并不像网上有人说的此次战争中人工智能杀死了谁，人工智能仍然只是一个工具，操作的还是人。
但现在的战争也已经具有了新的形态。这次战争很快就斩首成功，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以前战争还有个过程，现在几乎是一开始就达到目标了。大家都说现在是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战争其实是更没有规则了。我觉得，我们一定要小心这一点。
目前，我们大量的互联网企业、人工智能都应用在生活以及娱乐化方面。美国人工智能娱乐化应用的也有，但其技术首先是使用于军事方面。例如现在大家用的苹果手机这些，以前都是用于军工。美国的很多技术都是先军后民的。
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在人工智能时代有所领先，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中美竞争态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要重新反思我们的人工智能发展路径，到底是要优先服务于娱乐、生活，还是国家利益？
我担心的是，在美国已经把人工智能用于军事实战的时候，如果我们拥有人工智能却不用于军事事务，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陷入被动。我想，这也是美国此次军事行动给我们带来的一些启发吧。
撰稿 / 新京报评论员 柯锐
首席编辑 / 何睿
校对 / 付春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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